一对湾生返乡的纪录--寻找救命恩人

一对湾生返乡的纪录--寻找救命恩人

7 個月前

来源:日本网

距今正好5年前,在因缘际会下陪同一对「湾生」兄妹踏上睽违70多载的归乡之旅。兄妹俩出生于高雄旗山,是著名的香蕉产地,他们在启程之前捎来了两个愿望:一是找到以前老家的所在地,二是想知道当年二战结束一片混乱之际,救助他们一家免于暴徒攻击的救命恩人「CHINHOUSYU」的消息。靠着仅有的线索,在当地乡土历史专家的鼎力相助下,就这样串起了两位「湾生」与「故乡」的连结点。

辗转曲折的寻访过程

湾生兄妹分别是今年82岁的河内洋辅,以及79岁的青野Masumi(婚前姓河内),Masumi女士是我朋友的姻亲。我事先从他们手上拿到的线索,只有以下三条:

「当年的地址是高雄州旗山郡旗山街旗山388。」

「父亲当年是旗山的警察,一家住在公家宿舍。」

「大战结束时,从暴徒手下把我们救出来的人叫做CHINHOUSYU」

大战结束时兄妹俩只有7岁跟4岁大,记忆还很模糊,这些讯息都是战后返回日本才从母亲口中得知的。

根据过世母亲遗留的手记,当年情况约略如下:当时父亲在旗山当警察,兄妹俩跟着双亲一家四口住在旗山的警察宿舍。不过,二次大战结束时,父亲被征召入伍派往菲律宾,不在家中(父亲在战争结束几年后才退役返乡)。1945年8月15日深夜直至16日清晨之间,针对日本人的暴动在旗山爆发,眼看着母亲跟兄妹俩即将陷入险境,就在这时候,「CHINHOUSYU」从浴室窗户把一家三口抢救出来,开小货车送到港口。据说在逃命时,母亲回头瞥见不久前还住在里头的宿舍已陷入熊熊火海。母亲说她那时甚至已做好了自尽的心理准备,千钧一发之际惊险获救。

对笔者来说,有幸带着已届高龄的湾生兄妹寻访出生故土,真是梦寐以求的宝贵经验。然而,既然有机缘接下这样的角色,是否有办法厘清当年他们的老家之所在,查明他们一家的救命恩人「CHINHOUSYU」的消息呢?兄妹俩当然也如此希望。当年居所的地址已经很清楚,或许有机会找到实际地点;但要在相距70年时空的今日,查明「CHINHOUSYU」是何方人物,我总觉得相当渺茫。试着在网路上搜寻,但别提「CHINHOUSYU」了,就连他们住家的相关资讯我都完全找不到,转眼间束手无策。

此刻距离兄妹俩造访旗山的2015年4月27日当天,只剩下不到3个星期,于是我决定先把旅行的相关程序安排妥当。我把4月26日抵达台北后南下高雄的高铁车票以及高雄市内旅馆都先订好,然后计画27日当天要包计程车从高雄市内前往旗山。我找在台南经营槟榔店的朋友,也就是著名的个性派老板「马路杨」商量,因为我想起他曾经跟我提过,说他有位开计程车的司机朋友,若在南部有需要叫计程车可以随时帮我介绍。当我告知「马路杨」整件事始末后,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应。

「我有个朋友对旗山的历史非常清楚,就介绍给你认识吧。台南虽然离高雄很近,不过要叫车或许还是请当地人协助比较方便。」

更惊奇的是没过多久,马路杨说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,先跟我连络上了。

「我是杨先生的朋友,叫做汤茗富,有什么需要别客气,尽管说。」

从汤茗富迅速的行动力跟简洁有力的话语中,我感受到一股不同凡响的热忱,原来他除了经营补习班外,也是位研究旗山乡土历史的专家。我把手头上现有的所有资讯,包括那两个在半途遭遇挫折的课题,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,同时,也把当天代步用的车辆安排,在旗山当地的向导工作正式委托汤茗富。3天过后我再次收到他的联络,在这段时间里他似乎日以继夜地调查了一番,而听着他讲述的内容,我心里不禁大受撼动。

「河内先生的父亲是当时的巡查『河内极』先生吧?如果没错,那我大概知道当年他们住在哪了。至于『CHINHOUSYU』的资料虽然找得很辛苦,不过也水落石出了,他在日本统治时代叫做『陈芳渊太郎』,本名则是『陈芳洲』」

我一个人完全找不着头绪的难题,汤茗富却潇洒俐落地解决了,我对引介汤先生给我的马路杨真是感激得五体投地。我把这个消息透过朋友转告湾生兄妹,想当然尔,他们简直喜出望外。

亲手拿到日治时期的户籍誊本

2015年4月27日,河内洋辅与青野Masumi兄妹在前一天一如计划从台北南下高雄,再加上同行的我及友人、当向导的汤茗富与日文流畅请缨出任口译的汤夫人6人,同乘一辆休旅车,就这样一路开往旗山。高雄市内到旗山约莫1小时车程,当路上的甘蔗田渐渐变成了香蕉园,就表示抵达旗山了。旗山是著名的台湾香蕉产地,两位湾生感慨良多地眺望车窗外睽违70年的故乡街景。一行人首先前往旗山区公所,拜会当时的区长黄伯雄,黄区长把兄妹俩当年旧居附近的神社、公园照片拿给我们看,温暖地迎接河内兄妹时隔70载重返旗山。中午时还空出公务时间,款待我们到邻近的美浓享用客家料理,真是万分感激黄区长的热情招待。

接下来,汤茗富领着我们前往区公所隔壁的户政事务所,写有父母及两兄妹姓名的日治时代户籍誊本的影本,就在这里亲手交给了两兄妹。兄妹两人一时感慨万千,仿佛做梦也没想过当年的誊本竟然会留存到今天,同行的我与友人心中也十分感动,而这一切多亏有汤茗富细心周到的事前准备。根据誊本的记载,兄妹俩跟着母亲离开旗山后,曾一度暂居于屏东,然后才经由高雄港遣返回日本,厘清了一家人后续的足迹。台湾在日本统治时代的1906年后,户籍制度整顿完备,当时的户籍誊本如今已透过胶卷形式加以保存,全国任何户政事务所都可以查询得到,只要由亲人备齐所需文件提出申请,就能取得誊本的影印本。

河内洋辅先生、青野Masumi女士湾生兄妹在户政事务所取得日治时代户籍誊本的影本(小田裕也摄影)

带着还没冷却的兴奋情绪,我们一边在旗山市区漫步,一边走访了当年湾生兄妹居住过的宿舍旧址。汤茗富依着当年的老地址清查文献,找出的地点如今已物换星移成为药妆店,由于事先已知兄妹俩跟母亲获救时火势正开始延烧,故也心知肚明这里不会有当年的建筑物留存。兄妹俩听着汤茗富的解说,在店门口伫立了一会儿,仿佛在缓缓反刍这70年光阴的流转。

当年湾生兄妹居住的宿舍旧址,如今已变为药妆店(小田裕也摄影)

不过,惊喜还没结束,因为接下来汤茗富带领着两兄妹前往拜访「CHINHOUSYU(陈芳洲)」孙子的家。陈芳洲的孙儿叫做陈鋕成,在旗山的行政划分还属于高雄县旗山镇时曾当过镇长,如今已从政坛退隐,经营一间便当店,也幸好陈芳洲的后人是地方上的望族,才有史料保存下来。湾生兄妹向陈鋕成深深一鞠躬,说道:

「要是没有您祖父在当年拯救我们一家,就没有我们今天这条命。真的非常感谢。」

陈鋕成淡然地回答:

「这些事我听祖父提过,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。」

陈芳洲当年是旗山的消防署长,兄妹的父亲那时候是警察,推测双方可能因为工作而有交谊。哥哥洋辅表示,据说父亲跟其他同事不同,绝对不会仗势欺人或拷问刑求,只会劝导嫌疑犯不可以说谎,和善地侦办案件;而善于裁缝的母亲平常总是一手揽下左邻右舍待修补的衣物,敦亲睦邻从来不分日本人或是台湾人,很受当地民众喜爱。洋辅分析认为,或许就是因为这些种种,才让他们一家在大难临头之际,有陈芳洲这样的人出手相救。

陈芳洲的孙儿陈鋕成先生(小田裕也摄影)

完成夙愿的返乡之旅

这趟湾生兄妹睽违70年的返乡之旅,最后有了美满结局。兄妹俩心中的感慨不知道究竟有多深?哥哥洋辅在自己的手记里如此谈到:

「我在旅途中体会到,今天我们之所以能活着,是领受许许多多善意与协助的结果,这是一趟对所有人献上感谢与感激的旅程。只是遗憾的是,没能在父母生前带他们来一趟台湾,见一见这些温和善良的台湾人,让他们尽情地看一看今天台湾历经现代化发展后的模样,还有香蕉、椰子、芒果园等等,令我遗憾(原文照刊)。我想过世的父母亲,一定很欣慰我们代他们完成心愿。」

除此之外,妹妹Masumi返回日本,接受《山阳新闻》采访时如此回答。

「我高兴得说不出半个字来。母亲生前曾说,当时她甚至有自尽的心理准备,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拯救我们一家,而他的孙子至今仍以礼相待,令我感受到人与人的强韧牵绊。」

我在一旁目睹全程,眼眶泛泪好几回,只可惜没有带着拍摄团队同行,没办法留下影像纪录存档。但我希望至少能透过笔记,把这段5年来不曾褪色的故事记录下来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再次牵起湾生兄妹与陈芳洲之缘的汤茗富,后来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。日前刚结束任期的台湾前副总统陈建仁,其实正是陈芳洲胞弟前高雄县长陈新安的公子,换言之相当于是陈芳洲的姪儿。这个事实再次让我大吃一惊。

汤茗富先生(左1)、河内洋辅先生、青野Masumi女士湾生兄妹(左2、3)、陈鋕成先生(右3)、友人小田裕也和笔者(右2、1)(小田裕也摄影)

回顾5年前这段湾生兄妹的返乡之旅,不禁令我再一次强烈地体会到,台湾的日本统治时代是日本历史的一部份,也是台湾历史的一部份,而类似的故事就像日常的风景般,随处埋藏在台湾与日本之间。

标题图片:河内洋辅先生(左)、青野Masumi女士(中央)以及「CHINHOUSYU(陈芳洲)」的孙子陈鋕成先生(右)(小田裕也摄影)

FJ時事新聞
责任编辑:黄达_HS1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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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6-12 4: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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